徐向前的“争”与“不争”(徐向前评传)
发布日期:2025-05-23 14:44 点击次数:157
1
某电视剧中的情节。
一日本武痴在中国找高手比武。
当时公认的顶尖高手是某位老爷子,自然是鹤发童颜、长须飘飘的那种,打赢他,是武功达到某种境界的标志。
但老爷子躲着不见,不跟他比。
日本武痴不放弃,到处找,非得比一下,以验证自己的武功进境。
有一天,机缘巧合,终于见到了老爷子,老爷子还是不比,就是不比,但并不吝于口头赐教一番。
谈到如何才能达到不败的境界,老爷子说,这个简单,有一个诀窍。
日本人瞪大眼睛,满脸期待,诚心诚意行礼,请这位武林大宗师赐教!
大宗师微微一笑,说:
“很简单!你听好了!”
日本人激动的不行了,耳朵都要翘起来。
这时大宗师朗声说道:
“不打。”
日本人直接懵圈。“这....”
大宗师看日本人发懵,于是手捋长须,目视远方,用智者的语气缓缓解释道:
不打,你怎么可能败?你没得败嘛!
说罢,飘然而去,留下日本人懵在原地。
2
先可怜下这日本武痴,别介,叫武傻吧,被我们的神编剧们直接忽悠到错乱!
我想编导们是想说中国文化博大精深,是想说“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”只不过像现在的某些国学大师一样,理解的过于耿直了!
人家跟你聊技术,你直接“不打”!这就好比人家问你怎么才能避免失败,你直接“别干事”;人家问你怎么才能不生病,你直接“别活着”。
怎么会有这种“不争”呢?
没有“争”,“不争”又凭什么存在呢?
其实“不争”是态度,是手段,是方式,目标是为了达到“天下莫能与之争”。
所以从做事的角度讲,根本就没有“不争”这一说,不争就是不做事,而不做事也无所谓争与不争了。
从这个思路出发,我们可以说,那些不争不抢、品格高洁的人,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在“争”而已。
因为,所有的进取和努力,都是“争”。
3
徐向前元帅给人的印象向来是谦逊低调,沉默内敛,不矜不伐,不争不抢,特别在人事上,似乎无所谓,让干嘛就干嘛,不让干就不干,很佛系的感觉。
事实上,他也确实从未有过这方面的表示,连一丝的抱怨和牢骚都没有!
联想到徐帅在我党我军较为特殊的经历,这一点不能不说是难能可贵!
这是徐向前的“不争”。
比如改编为红四军后,新来的军长旷继勋是公认的能力不行,从实际表现看,也确实如此。
许继慎此时虽为下级的师长,但也是直接硬杠他。俩人关系闹得很僵。
张国焘刚到鄂豫皖时,许继慎也直接对这位新来的领导抱怨,军长旷继勋能力不行,而且明确表达出“彼可取而代也”的意思。
徐向前也持同样看法,也认为旷继勋能力不行,这在他后来的回忆录中说的很明白,但在当时,他却没有丝毫表示。
作为对此,张国焘回忆录中说,初到鄂豫皖,在跟徐向前的谈话中,感觉跟许继慎完全不一样。
徐向前的话题集中在“政策和实际工作的问题”,而人事上的种种,并不提及。
怎么说呢?
某种角度讲,许继慎的耿直也算合情合理。
就说完全为公的一面,让更有能力的人做军长,对部队当然更有好处。
既然如此,徐向前的沉默怎么解释呢?似乎就是漠不关心,不负责任了?
当然不是。
一个勤勤恳恳、全心全意在工作上付出的人,他怎么可能对他的事业取超然物外的态度!
从私人感情讲,辛辛苦苦亲手带起来的部队,就像自己的孩子的一样,他怎么可能会漠不关心呢?
广水之战,因为二、三师没按既定计划行动,致使一师损兵折将,深沉内敛、极少发火的徐向前竟然跟当时的军长许继慎“大吵了一架”!
他太爱这支部队了!
既然如此,于公于私,似乎都应该去争一争。
为革命军队的发展,为心里对这支部队的热爱,似乎都应该去争一争。
不争,反而说不过去。不争,从大的方面讲,就是对革命的不负责任。
因为事实很明白,现在的这位军长不行,你明知道你行,你最起码也能干的比这好,你为什么不去争?
4
在红一军时期,许继慎做军长时,这位喜欢攻城拔寨的英雄带着部队攻广水,损兵折将;打信阳,亦不克;攻潢川,也不行。
一线指挥员应该很明白,当时的红军是不能打这种有耗无补的仗的,不能较这个劲,本钱太小,赔不起!
要说许军长是迫于无奈,为了忠实执行当时的“立三路线”不得不如此吧,在之后的光山会议上,许军长反而因为执行“立三路线”不力受到最多的批评。
所以,我们在承认许军长的勇猛和一定的军事能力之外,也不得不说,他未必能很好地适应当时红军所面临的内外状况,未必能切合实际地打好那种情况下的仗。
当时对他的批评,绝不仅仅是执行“立三路线”的不力。
因为徐向前作为副军长,单独带一师活动,对这个不切实际的路线也是采取婉转迂回的应对方式。
在鄂豫皖特委给中央的报告中也专门提到了这一点,说明特委认定徐副军长执行进攻路线也不坚决。
但光山会议上徐向前受到的批评并不多。在这次会议上,重新选前委,许继慎落选,而徐向前名列其中。
为什么?还得看实际的综合的表现。
当时特委给中央的报告中,有这样的话:
“许继慎同志虽然在军事知识上是有很多经验,但在指挥游击战术上,不及一师师长徐象谦(原文即用此名)。因此,一般士兵都信仰象谦,对军长的信仰还少一些。”
这份报告的执笔者郭述申可是跟许继慎一起来的,也知道高层基于“铁军营长”的身份对许继慎的能力评价颇高,所以好歹客气一句,然后还是直白地拿这位军长跟副军长兼师长的徐向前相比,并得出其不如后者的结论。
也就是说,从许军长指挥的实际战斗中,以及当时一般人的认知中,许军长不如徐副军长。
这种情况下,以刚才的思路,是不是也应该当仁不让,想办法取而代之?
但徐向前没有。
不仅没有,而且很支持许军长的工作,服从指挥听命令,让攻城就攻城,让打头阵就打头阵,二话不说!
郭述申
5
光山会议后,因为夏斗寅等部再次进犯根据地,应特委要求,红一军南下击敌,一师亦作为先锋一马当先。
照旧是攻城。
先打黄陂的姚家集,又打黄安,两个攻坚战照旧都没成功,而伤亡照旧很大。
三团政委江竹溪即在此过程中牺牲。
接下来突袭夏斗寅刚进驻夏店的一个营,是个漂亮仗。依然是夜袭,依然是急行军突袭。
然后是打新洲城的战斗。
天冷了,红军战士还一身单衣,得想办法搞个棉袄过冬啊,附近新洲城是个商埠,有“小汉口”之称,物质丰富,而且据可靠情报,只有一些民团把守,于是有了突袭新洲的行动。
依然是徐向前率红一师打前站。
依然是夜袭。依然是奔袭。
天正下雪。南方的雪,触地即化,红一师在雪水泥泞中急行,直扑新洲。
这样的天气,又大晚上的,谁能想到红军能跑五十里地来偷袭?
敌人根本就没什么防守,红一师连枪都没放直接就进了城。
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奖赏。
红一师雪泥夜奔很辛苦,自然也有出乎意料的收获。
本来情报说这里只有民团防守,红军就是奔物质而来,没想到却有额外的大收获。
原来郭汝栋的一个混成旅于当夜进驻新洲,红军进城时,他们刚吃过饭,正安排住的地方,混乱嘈杂中根本就不知道红军已来到跟前。
没的说,直接拿下!
红一师轻松地全歼该旅,俘虏了几千人!缴获了大批枪支弹药和军用物质。
不仅如此,而且事后得知,这一次歪打正着歼灭这个旅,正好打破了接下来敌人第一次“围剿”的兵力部署。
说到这一仗我突然联想到为什么有些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容易成事。什么都没有,被逼无奈,得想办法不受冻,不挨饿,还管什么雪夜寒冷,管什么黑暗泥泞,在别人意想不到的时刻到处奔走,这就容易受到或恰巧碰上那些命运额外的恩赐。
题外话。
6
由此看得出来,徐向前不仅口头上不争,而且行动上也谨守组织原则,严格服从命令。
不仅如此,在涉及到有深厚感情基础的红一师的整编问题时,也是不争不抢不言不说,似乎毫无意见。
但真的没看法吗?怎么会呢!
光山会议两个议题,一是检查领导工作并改选前委,再就是进行三个师的混编。
这个问题在红一军刚成立时就在酝酿。
因为三个师来自三个地区,而且之前基本上单独活动,所以免不了地方主义的倾向,有些师长直到红一军成立后还说“这一师是我们的”这种话。
而三个师混编,有利于打破这种地方主义,真正把三个师捏合成一个整体。
而且,通过混编,可以平衡三个师的战斗力,这样有利于红一军整体战斗力的提升。
所以这次混编意义重大。
但事是人做的,在具体操作过程中,其实体现出很多难如人意的地方。
二、三师的问题不说,单说一师,徐向前元帅在几十年以后的回忆录中提到这次混编时,在充分肯定其意义后,仍然认为有不少问题:
“如对一师,拆得太厉害,将一些干部调往外师降职使用,是不妥当的,也是军领导对一师不够信任的表现。”
以徐帅的性格和高度的党性,这其实是很重的话了!
但在当时,他却无一言一语。
仍然是不争,仍然是一切服从组织。
7
徐向前到鄂豫边一年多的时间里,随着形势的发展,先有许继慎来,后有旷继勋来,都是来了就是军长,就是顶头上司,但事实证明,这两位未必比自己强,带部队未必比自己带的好。
在明了这一点的基础上,为公,为革命计,是否应该当仁不让,举贤不避己?否则就是明哲自保,不负责任?
好像是这么回事。
但好不好,看疗效。
旷继勋在许继慎之后来,许继慎觉得其能力不如己,俩人就很不对付。
包括政委,余笃三在曹大骏之后来,俩人也很不对付。
就说全为公,那似乎可以理解成不避恶名,而为革命鼓与呼,仗义执言。
但是,结果如何呢?
结果就是互不服气,你觉得对方不行,对方还觉得你不行呢!凭什么你说了算?
别别扭扭,最终影响了工作,败坏了声名,同志以你为争权夺利,组织上定你为个人主义,破坏组织原则。
事实上确实如此。
囿于个人,当然不觉得有什么,我耿直,我直爽,怎么了,但作为一个严密的组织,是不会允许你自作主张,代组织决定问题的!不论对错!
即便你大公无私,即便你光明磊落。
所以初到鄂豫皖的张国焘,在跟许继慎交流后,先就有了反感,而对徐向前的表现,则印象极佳。
比如另一个极端的例子,也是鄂豫皖的老人,戴季英,建国后任开封市委书记,觉得这个职位太低,写信给伟人,要求更高的职位,没想到伟人对此深恶痛绝,反应很大,直接批示:这样的人,应该开除党籍,开除公职,永不启用!
理解了这一点,也就理解了个人与组织的关系。
而徐向前不声不响。
许军长来了,努力配合,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尽最大的努力;
旷军长来了,努力配合,尽最大努力做尽可能多的工作。
许旷不和,你们先别扭,我且研究下一步的行动,研究怎么打好下一仗。
看似不争不抢,置身事外,但结果如何呢?
于公,自然不用说,多工作一点就多一份好处;于己,则“一般士兵多信任象谦”,则领导和同志“印象极佳”。
所以,许师长跟旷军长别扭了半天,还是师长;旷军长一来就是军长,但不久直接被调整为偏师师长,而其下属徐向前直接升任军长。
这样的人事调整非常罕见!
旷继勋(1895~1933)
8
这就是“不争之争”。
“不争”,是一种态度,也是一种方式。
“不争”,不是故作姿态,以退为进,而是深切地理解组织纪律,而是深谙事物规律,洞彻人心世态。
“不争”,不是垂手无为,而是更高层面、更高觉悟基础上的“争”。
所以问题不在于争不争,而在于怎么争?为什么争?
合乎原则合乎规律合乎具体组织纪律的争,就是进取,就是勇于担当。
为了更广阔的东西,为了工作,为了事业,为了革命理想的争,就是革命觉悟,就是修养,就是道德。
“争”的方式,只能是、永远是踏实的、不计得失的工作和奉献。
这是唯一正确的方式。
不然的话,径取直拿,不管你到底出自什么动机,不管你实际上多么心底无私,但从实际效果看,那就是争名夺利,就是个人主义,就是有害于组织、有害于伟大事业的。
所以,这样的争,本不该有。
于公于私,都不应该有。
这么说,所谓“不争”,就不仅仅是一种道德,更是一种清澈的智慧。